花未全开月未圆 [作者:鞠水,发表在:似水流年,阅读:18635]

鲜花4 , 鸡蛋0   

  我一直期待有这样的感情,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禅语说花未全开月未圆。花开到极盛就会面临枯萎,月到了满盈转眼即是亏损。这几年,经历了几多聚散离合,面对亲情、爱情我更加坚信这样的原则。

  也许是过犹不及吧,我努力所做的一切,往往让我倍感失落。在恋人看来我太好强。甚至曾经有位深爱我的人说找媳妇一般人不愿意找我这样的,男人都愿意找夫唱妇随的女人。我嘲笑他思想的腐朽,他说聪明的女人总是以家庭为主,这样的人生才能幸福。也许他后面的话有道理吧,否则我怎会奋斗多年又飘零多年。飘零,宛如无根的浮萍。这样的孤独让亲人为我更加操心。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我躺在租住的单元楼里,窗外响起了隐隐的风吹树的声音,渐渐地,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我突然想起了家中的梧桐,也常常在这样的雨夜中将枝叶委落满地。那样决绝地姿态,只为回落根部。落叶尚知归根,我这个做女儿的,在近几年来鲜有的抛却了工作、爱情,思念起父母来。多年来我以为自己在精神上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原来只要父母在,我还有家。

  父母是非常普通的人。随着农村的城市化,他们的身份是农民,却无地可种,近十年来一直经营着一家小餐馆。那一瓢一碗的辛苦供我和弟弟上完了学,也让我们过上了一个较为体面的生活。他们的坚持让我们的饭店成为那条街上唯一的老店。

  曾经有人问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是谁。我回答是我的父母。这句看似矫情的话是我最真挚的回答。前年,我的小侄女出生了,不经意间,父母升级当上了爷爷奶奶,迈向了花甲之年。他们却更加有心劲儿了。白天辛苦劳作,晚上回家抱孙女。他们像所有的爷爷奶奶那样欢喜地给人夸耀着孙女点点滴滴的成长。这是含蓄的他们所不曾有过的张扬。我看着他们忙得团团转的身影,感动而又无奈。
父亲身材胖硕,母亲又长得过于娇小,他们总是要寻找成人衣服、鞋里特大和最小号的。尤其是适合父亲的非常少,他大多数的衣服鞋都是订做的。有次我一大早到父母房间,父亲靠在床头吸雪茄,我很奇怪地问母亲在哪里,这时只见从平平展展的被子里母亲探出头来。她笑着骂我,也笑着自己。父亲更是得意非常。

  不知是否是基因综合的缘故,我和弟弟都是中等身材。我们都长得像父亲一些。父母结婚近30年,相爱过、打闹过也猜疑过。在他们打闹的那些时候我曾经想过将来一定不结婚,现在想来当年是何等的幼稚。他们的生活是自己的,我不必将自己的人生赌进去。而且他们那代人有多少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就着过的。

  父母是自由恋爱走到一起的。他们同年同月生,同村的同学。当年还是母亲首先看上了父亲。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父亲提起过去总有掩饰不住的虚荣。

  父亲幽默而深情。喜爱文学、哲学,如果不是因为历史的原因早早毕了业,又当了8年兵错过了恢复高考深造的机会,父亲的内在素养更适合在大学里教书。父亲外刚内柔,外表粗犷,他却是我见到的内心最柔软的男人,敏感、自尊,动情时容易流泪,甚至有时候像大小孩一样需要人哄着他、安慰他。父亲年轻时最爱的事情是和人辩论与看小说。据说,父亲在和人辩论方面从未输过。

  母亲是一个务实的人。她很少注重精神层面的东西。她在文化上唯一的爱好是读报纸。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问她看的什么内容,却全然记不起来。为此,我和父亲常常在一旁笑她。母亲真正体现热爱文化的地方是看我的作品。她喜欢将那些刊有我作品的报纸杂志反复看着。那眼里,满是母性的喜悦。
这样精神世界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却也携手走过了30年。父亲在前些年偶尔还会提起内心的孤独,现在绝口不提了,也许是感到再说也没有意义吧。母亲却很满足,她曾对我说如果重新活一回,她还是会嫁给父亲。

  我为母亲的幸福而感动,也为父亲的孤独而无奈。父母这些精神世界的活动,犹如海底的水,无论如何汹涌,海的表面总是波澜不惊。

  父母过着平静绵长的日子。他们为多卖了几碗饭而开心,为顾客的稀落而惆怅。我曾经在暑假寒假里在家里的饭店帮过忙,那样的劳苦我真的难以忍受,他们却十几年如一日地忙碌着。没有上下班,也没有节假日,每年在春节的时候休息五天。这五天里他们还要准备饭菜、招待亲朋。正常人娱乐休闲的需求在他们那里几乎是不存在的。

  他们却没有抱怨过、总是笑呵呵的。我有时回到店里看望他们,他们的第一句话就是问我吃啥饭。我更愿意自己去做减轻他们的劳动量,他们拦住我,怕弄脏了我的衣裳。

  我从小就受着这样的宠爱,这么多年,依然无法坦然接受。

  人们总是偏爱聪明漂亮的孩子,父母却怜惜那种多病丑笨的。犹如电影《孔雀》里那位肥胖且智力有问题的大哥,他的父母总是将那时候稀缺的糖果多分给他一些。我小时候体弱多病,长得也不招人喜欢。母亲常说在我一岁的时候她抱着我在街道玩,一个卖杂货的老人说这孩子丑是丑,但是个男孩也不要紧。丑得被当作男孩,我想象不到当时的容颜。

  父亲也总是说我改变了他的命运。因为我的出生,他放弃了薪水微薄的在林场的工作。那时候的土地还属于集体所有,他在晚上偷偷去放羊,只为能弄来一些羊奶将我养大。

  父亲常说他最大的安慰是他的儿女还比较聪明。我不敢说自己聪明,只是一直努力在做,不曾懈怠。

  我和弟弟从小是各自班上的班长,那时侯,我们每到考试后总能拿出优异的成绩单让父母开心。母亲曾说如果我和弟弟都能考上初中,她就会觉得很自豪。转眼我已经大学毕业多年,弟弟也成家生子。我却不知道如何慰藉父母。用我微薄的收入、那些不足挂齿的成绩还是我动荡的生活!

  父母说我活得太累,我也得确是一个很沉重的人,将诸多的责任都放在自己心上。找工作、失业、情感的挫伤,我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至今依然无法实现多年前赡养父母的心愿。只能眼看着他们一天天劳作、一天天老去。

  我多次提出让他们能停下这种推碾子拉磨似的生活,他们也曾有片刻地犹豫,随后依然如故。他们牛一样辛苦劳作,每个月所得的报酬抵不过高级白领的奖金、名家挥笔而就的一幅字。他们是最能攒钱的人,除了雪茄和生存的必需品我实在找不出父亲每天还有其他消费。母亲很爱美,她过几个月收拾一下头发,顶着新发型,带着小心与羞涩回到家。要么过一两年找个借口买几件衣服。

  他们省下钱的目的非常明确,为了我和弟弟能过好日子。现在还包括他们那牙牙学语的小孙女。他们热切地爱着儿孙,惟独不懂得珍爱自己。父亲去年豪壮地说他还要给孙女挣学费。他们真的意识不到自己老了吗?

  父亲曾因一次意外摔掉了一颗门牙,又因为在吃火锅的时候我将干香菇没泡好被绊掉了另一颗门牙。年轻时的父亲常常牙痛地几天几夜不得安宁。年老了牙又早早脱落,父亲总是将上嘴唇往里卷一些遮掩这早来的老态。这样一位父亲在我面前说还要养孙辈,怎能让我不伤悲、不自责。

  如此地不珍爱自己恐怕是中国父母的共同特点吧。几年前我还和试图与父母沟通,希望他们放下重担,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说了。佛家说佛法不是讲的,是用心感受的。人生的道理也如佛法。关键是不肖的女儿如我,未能给他们提供停歇下来的环境。

  对父母轻率的埋怨显然是不合适的。他们永远是我最好的父母。而我,只是不称职的女儿。我们爱着彼此,爱得深切而沉重。

  我很期望和父母一起逛公园,这样微薄的愿望二十年都不曾实现。我也很期望能带着他们去品尝美食,否则我真的不清楚我挣那些钱的价值在哪里。他们总是以忙碌来推却我再三的邀请。我知道,内心里,他们只是怕我花钱罢了。

  生命的意义在于什么?也许父母会说辛苦劳动。而我认为在努力之外享受生活。这样的矛盾我们目前还是很难调节。

  原来,无私的爱也会让人如此苦恼。父母什么时候能真正开始为自己活着,让我少些内疚、少些牵挂。爱到深处也会让被爱之人承受不来。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我更期待另一种爱,如松间清风、山上朗月,我时刻能感受到也离不开,却自由自在没有压力。如我开篇所写的那样,爱在花未全开月未圆时。

  春雨潇潇,似乎下得更紧了。不知父母现在到家了没有。

  我真的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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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者:静女其姝,以下为推荐者对本文的感受:↓  2008/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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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秋日随想
慢慢的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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