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在亲情的废墟上展翅 [作者:清水竹芯,发表在:奋斗人生,阅读:22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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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爱,世界只是一片废墟。

  我来说个故事给大家听,有点灰姑娘变公主的意思,不过,救她的不是王子,是她自己。

  我到这家公司不久,就知道蝴蝶是个孤儿,这是很特别的。我们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是孤儿,也不好问。但很显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让着她一点。逢年过节,总有人邀请她到家里去,蝴蝶一概婉拒。我来了之后,因为家在外地,就和蝴蝶经常一起逛街、吃饭……慢慢地,我们就成了一般朋友。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本来,两个女孩子在一起,是很容易做闺蜜的,但蝴蝶不同,她似乎刻意与任何人都保持一种距离。所以,我们只是一般朋友,虽然我觉得蝴蝶有些神秘,但私事一概不谈。唯一谈到的私事,就是蝴蝶有个男朋友,叫皓扬,在另一个城市,两人快结婚了,我见过几次,人挺好的(不仅仅是每次来我都跟着蹭大餐,是真的对蝴蝶好)。家里听说是当地首富,问过蝴蝶,蝴蝶好笑:“有点钱,但不至于吧!”但看来公公婆婆对蝴蝶很满意,连房子都给买好了,又是独子,嘿嘿,难免尔等小人之心喽!

  然后,有一天,我和蝴蝶正在外面乱逛的时候,她接了一个电话。我看见蝴蝶很随意地“喂”了一声,然后脸色就慢慢变了。我直到此刻,都不知道怎么恰当形容她当时的表情。她的眼睛亮亮的,脸上却是似笑非笑,讥讽、冷漠……我看着她收了线,才小心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蝴蝶用她漂亮的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很黯淡,很……凄楚。我被她吓坏:“蝴蝶,别这样。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都会帮你的。”蝴蝶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我没事。刚才是我父亲的电话。他找到我了。”我怕是下巴都要掉下来,结结巴巴的说:“你不是……不是……啊?”蝴蝶说:“我不是孤儿。”

  于是,我听到了蝴蝶的故事。蝴蝶也许是藏得太深太久太累,被触动之后有了那么强烈倾诉的意愿。

  蝴蝶的父母,是改革开放后首先敢出来做生意的,因此很快就成为富起来的那批人。蝴蝶出生的时候,家里已经比较富足了,但蝴蝶并没有一个幸福的童年。

  因为她出生那年发生了两件事:首先是生她的时候母亲因为胎位不正,吃了苦受了累;其次是父亲投资一个项目亏了一大笔钱。而且父亲觉得他的大笔财产怎么也要儿子继承才是正理,对蝴蝶的出生大失所望,也不怎么看待这个女儿。

  他们请人算了命,说是蝴蝶的命不好,克他们。于是蝴蝶被送回奶奶家。蝴蝶的记忆中,奶奶很疼她,只是母亲和奶奶的关系一直不好,父母给奶奶的钱少得可怜,每月150元,幸好是乡下,还能过日子。

  蝴蝶印象中父母很少回来,只有一次回来过年。住了三天。蝴蝶第一次见到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那时蝴蝶已经六岁了,看见父母回来很高兴,只是陌生,并不怎么敢亲近他们,就想和弟弟玩。但母亲很是厌恶,蝴蝶只有远远看着,生怕惹母亲生气。

  吃饭的时候,父母不让蝴蝶上桌。母亲拿只大点的碗,装了饭和菜给蝴蝶自己在一边吃饭。蝴蝶说:“那时还不懂得难受,还因为母亲亲自拿了饭菜给我,我好开心。”父母走的时候,蝴蝶还以为他们会带她一起走。直到他们走得不见影子了,蝴蝶才大哭起来,任奶奶怎么劝都劝不住。那一次,让蝴蝶开始有了被抛弃的感觉。在那之前,蝴蝶总是对奶奶说:“等我长大了,爸爸妈妈会来接我的。”她不知道为什么奶奶老是叹气。

  蝴蝶在乡下读了三年小学。十岁那年,奶奶得了病,没法再照顾这个孙女了,这样,父母终于接她到了城里。蝴蝶好高兴啊!她甚至想无论怎样都要做个最乖的孩子,让爸爸妈妈喜欢。小小年纪的蝴蝶,已经知道要看自己父母的脸色。蝴蝶有了一间小小的房间。家里本来是三室两厅的,父母一间,弟弟一间,但留下的一间,据说是书房,不能给人住,不好看。蝴蝶住的那间,原来是储物间,没有窗户,只能放一张小床而已。就这样,蝴蝶已经欢天喜地。

  蝴蝶对她的新生活充满了期待。她觉得世界给了她最好的恩赐,怎么报答都不为过。蝴蝶成了家里的小佣人。做饭刷碗,洗衣拖地,都是小事,还要带好弟弟。弟弟是惯大的,脾气好的时候,对这个姐姐还客气,一发脾气,就又打又骂,任何过错都是姐姐的。父母充耳不闻。有一次蝴蝶忍不住回了一句嘴,母亲大怒,过来就是一巴掌:“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连弟弟都欺负!”

  那时家里的生意已经不如以前了。父亲要么阴沉着脸要么就唉声叹气。母亲就经常骂蝴蝶:“自从你这个扫把星回来,我们就没一天好日子过了!”打麻将输了,是蝴蝶的罪过;弟弟考试不及格,是蝴蝶的不好;生意不顺,当然就是蝴蝶害的。蝴蝶成了全家的出气筒。就是这样,蝴蝶依然觉得心甘情愿。十岁的孩子,只想着能在父母身边就已是最大的幸福,不敢有半点怨言。而且蝴蝶觉得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考试第一,这样可以让父母高兴一些。蝴蝶的成绩一直很好,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参加数学比赛还得了第一名。

  那次父亲刚好谈成一单买卖,心情不错,因此,破天荒给了蝴蝶一百元作为奖励,还叫弟弟向姐姐学习。蝴蝶激动得说不出话,一晚上都没睡好。蝴蝶对我说,那张一百元的钞票,她足足留了三年,后来实在没钱了,才拿出来花掉。

  然而不久,蝴蝶再次被父母送回了乡下。从此,蝴蝶没有再回到父母身边生活过。理由是:蝴蝶没有城市户口,读书花钱太多。因为蝴蝶已经要读初中了。还因为奶奶的病好了,又可以收留这个孙女了。

  蝴蝶知道要被送走,好几天吃不下饭,第一次哀求父母,不要送她回乡下,一再说会好好读书,长大了孝敬他们;做完家里所有的事情,让父母放心……但都没用。母亲轻蔑地说:“轮到要你孝敬我们?你不给我添灾就大吉大利了。”父亲说:“回去孝敬奶奶也是一样的。”

  那年,蝴蝶12岁。12岁的蝴蝶所感到的不仅是惊慌和无助,更是孤独、恐惧和绝望。她有种预感,她的父母真的不要她了。蝴蝶对我说到这里,停了好久,然后问我:“你想过天下会有这样的父母吗?你相信天下会有这样的父母吗?”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蝴蝶回到乡下,读了三年初中。奶奶心疼这个苦命的孙女,虽然没文化,也懂得对她说:“蝴蝶啊,一定要读好书,以后上大学。就算奶奶不在了,也有本事,奶奶才安心哪!”蝴蝶说:“我就像生怕有什么来不及,一点不敢放松,急急忙忙要为自己找条路。我读书都要读疯了。”

  初三时,父母忽然不再给钱了,说是经济困难。蝴蝶给父亲打过电话,这是蝴蝶第二次哀求父母,只要求他们每月给100元做生活费和学费。父亲不耐烦地说:“我们现在也很困难,你也大了,不能老是要我们给钱,你和奶奶自己也要解决一点问题。”后来更是没了音讯,连房子都卖掉,听说去了东部的一个城市,连一个电话都没留下。蝴蝶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奶奶想尽了一切办法来保持两个人的生活。蝴蝶实在不忍心,就准备辍学去打工了。奶奶坚决不同意,一定要蝴蝶读书,说:“奶奶这辈子没出息,但老师都说我的孙女会有出息的。你放心,奶奶一定供你读完大学,做个有出息的人。”

  蝴蝶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最好的高中。然而奶奶并没有看见蝴蝶上大学的那一天,高一下半学期的时候,奶奶病逝了。临终前留给蝴蝶376.5元,这是他们的全部财产了。要不是乡亲们帮忙,蝴蝶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排奶奶的后事。世界上唯一的亲人就这样离开了蝴蝶。

  那个学期蝴蝶特别用功。她知道自己没机会读书了。口袋里的3百多元根本不够她继续学业,就算她一天只吃一个馒头也不够。蝴蝶那个学期取得了年级第一的成绩。

  就是这个成绩给了她继续读书的机会。当她要退学的时候,校长才知道这个优秀的学生竟然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读书的。她的学费被减免了,生活费由学校安排她到各部门去打打杂,然后每月有100元的补助。这样,蝴蝶终于可以安心继续她的学业。

  因为没人居住,家里本来就年久失修的房子破败得不能住人。一放假,蝴蝶无家可归,只好请求留在学校宿舍里。暑假还好,到过年的时候,就十分凄凉。

  蝴蝶有个女同学,叫苏方亭,和蝴蝶关系最好,苏方亭父亲是政府某部门的领导,母亲是医生。毕业那年春节,苏方亭想叫蝴蝶去她家,但知道蝴蝶性情孤傲,怕她不答应,就回去和母亲说了蝴蝶的情况。

  苏方亭母亲秦医生听了女儿的话,亲自到学校里来接蝴蝶去他们家。蝴蝶第一次到别人家里去过年,而苏家的气氛,让她感到亲切。苏方亭单纯天真,苏叔叔随和幽默,秦医生耐心细致,蝴蝶开始的拘束很快就消失了。而蝴蝶的懂事和能干,也让他们吃惊和感动。一次方亭磨他们买东西,秦医生就说:“蝴蝶这样的女儿,养十个八个都不要紧,方亭这样的,一个就够了!”方亭立刻呀呀怪叫。那是蝴蝶懂事以来最快乐的春节。到开学的时候,方亭母亲特别郑重地和蝴蝶谈了一次话,告诉蝴蝶只要好好读书,大学的费用不必担心,他们会帮助她。蝴蝶还没来得及拒绝,方亭母亲又说:“就当是借款好了,等你工作了再还也行。”我当时听蝴蝶说的时候,蝴蝶倒是平静,毕竟一切终于过去,我呢,不好意思,把人家的餐纸都用完了。

  蝴蝶说:我不幸有这样的父母,却有幸处处遇到好人。确实。上天总是公平的。大学四年,方亭父母真的言出必行,按月寄给她生活费。蝴蝶受之不安,慢慢靠奖学金、家教和勤工俭学解决部分费用,到了第三年下学期,已经不用方亭父母寄钱了。秦医生在停止资助之前,还专门去学校看过,确认蝴蝶的生活真的没问题才放心。走时蝴蝶送她,十分依依。蝴蝶自幼缺乏父母关爱,完全不善表达感情,只是看着秦医生上车后,眼泪忽地流下来。

  那些陌生的关怀和爱护,很大程度上修补了蝴蝶成长中缺失的许多东西,让她回到健康而正常的道路上,不再自卑不再忧郁不再痛苦。但另外有一些,却已经永远烙在她的心里,无法遗忘。

  然后蝴蝶毕业,工作。从第一个月开始,按月归还方亭父母的资助。他们不肯接受,蝴蝶说:“你们就当我和方亭一样,不要拒绝我。”方亭知道后打电话给她开玩笑:“我可从来没给他们寄过钱,这回给你害死了,呵呵。”而蝴蝶的男朋友,还是秦医生介绍的,皓扬父亲和方亭父亲是同学。当时瞒着蝴蝶,只说是和苏叔叔的同学一起吃饭。皓扬对蝴蝶虽不是一见钟情,但第一印象就很喜欢。后来知道蝴蝶的事情,一家人都十分疼她。

  本来蝴蝶的生活终于苦尽甘来了,谁曾想,她的父亲这个时候找她来了。

  我问:“你打算怎么办?以德报怨?”蝴蝶说:“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好。痛快。

  蝴蝶的父母很快来找到她。原来是蝴蝶回老家给奶奶扫墓,留了电话给家乡的人,她的父母回去后问到了。蝴蝶看着她的亲生父母,问:“你们找我有什么事?”蝴蝶父亲说:“我们找你找得好辛苦。这些年,也不知道你是怎么过的,唉,都怪我们当年做生意亏本了,就想到沿海去发展,没想到…”蝴蝶一言不发。听着听着,总算听出个苗头。

  他们本来做生意还赚了些钱的,只是养了个败家子,挥霍无度,后来还吸毒。这样,就算万贯家财也不够败了,最后走投无路,只有回老家看看两间祖屋是不是还值点钱,没想到听说女儿回来扫过墓,还知道女儿居然大学毕业工作了,他们立刻找来了。

  蝴蝶干干脆脆地说:“我没钱。”蝴蝶亲妈急了:“再怎么说我们也养大了你,你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们寄钱,你有今天吗?”蝴蝶冷冷地看着她:“该给的,我一分不少,不该给的,一分不给。就算上了法庭,我也无非给你们一口饭吃。其他的,你们就别做梦了。”他们大怒,说要告到蝴蝶公司去,“看你有什么脸!”蝴蝶说:“好,去吧。公司里的人都以为我是孤儿,你们去了,正好把故事说给大家听。”最后,只好灰溜溜回去了。

  后来居然找到皓扬家去,说是要彩礼。蝴蝶又羞又怒,几乎没气晕过去。皓扬父母也是见过世面的,哪里会给他们好脸,不卑不亢地打发了他们。皓扬心善,也想着怎么也是蝴蝶亲爹妈,私下里给了他们三千元。蝴蝶知道后说:“佛虽说扬善,也说惩恶。再给,就不嫁你了!”呵呵,皓扬真的就此打住。确实,东郭先生是不能做的。

  我一直都觉得做人是需要原则的。忍让也要有度,不可一昧愚孝。就是那句话: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蝴蝶现在过得很好。方亭在珠海,方亭父母也去了那边。蝴蝶结婚时,他们就是蝴蝶的娘家人。皓扬很疼蝴蝶,不用我们大家操心了。

  后续就是灰姑娘从此和她的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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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者:寒水青琳,以下为推荐者对本文的感受:↓  2008/9/17

很为蝴蝶心酸,也为她高兴,祝她幸福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