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门-[第四章] [作者:韩寒,发表在:长篇连载,阅读:12766]

鲜花1 , 鸡蛋1   

                 第四章
  四个月后。
  中考前一天。
  林雨翔还在背《出师表》,这类古文的特点就是背了前面的忘了后面的,背了后面的忘了前面的,背了中间的前后全部忘光。雨翔记得饭前他已可倒背如流,饭后竟连第一句话都记不得了。林母听刚才雨翔强记奏效,夸奖她的补品效果好。现在又忘记,便怪雨翔天资太笨。雨翔已经有些心乱,明日就要中考,前几天准备充分的竟忘剩无几。无奈之中,雨翔只好将要背的内容排好队,用出古罗马人对待战俘的“十一抽杀律”,每逢排到十的就不背,减轻一点负担,林母为雨翔心急,端来一杯水和两粒药,那水像是忘)!水,一杯下肚.雨翔连《出师表》是谁写的都不记得了。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林母要让雨翔镇定心境,拨了个心理咨询的声讯电话,那头一位老者过分轻敌,陷入被动,反让雨翔问得前言不搭后语,雨翔门怎样才能稳定考前情绪,老者洋洋洒洒发挥半天,身旁沙沙翻书声不绝地从听筒里传出。最后老者更健忘,点题道:“所以,最主要的是让心境平和。”林母待雨翔挂电话后急着问:“懂了吗?”
   “不懂。
   “你又不好好听,人家专家的话你都不听。”
   “可他没说什么。”
   “你怎么……”林母的话不再说下去,那六点省略号不是怒极无言,而是的确不知“你”到底“怎么了”。两人怒目相对时,电话再响起。林母要去接,雨翔快一步,林母只好在一旁闭气听电话里是男是女。雨翔应一声后,那头让雨翔猜猜他是谁。雨翔在电话里最怕听到这种话,声音半生不熟,想半天那发声者的印象就是不清楚,又不敢快刀斩乱麻,只好与他硬僵着,等那头好奇心消失,虚荣心满足,良心发现,缓缓道出自己大名,雨翔也只好发出一声表示吃惊和喜悦的叫。今天情况不同,那头是个男声,雨翔准备投降,那头自己憋不住,道:“我是梁样君,你小子没良心啊。”
  雨翔发自肺腑地“啊”一声,问:“梁样君,没想到没想到!你现在在哪里?”
  梁样君在私立中学接受的教育果然有别于中国传统学校,考虑问题的思路也与众不同,信口回答:“我在电话机旁啊。”
  雨翔一愣,想这也对,再问:“你在干什么?’
   “给你打电话呷。”
   “这,你明天要中考了。”
   “是啊,还要去形式一下。”言下之意是要把肉身献到考场里摆个样子。雨翔也心知肚明:梁样君他应该早已选择好出钱进哪所高中,哪怕他像当年吴晗数学考零分,一流学校照取。
  梁样君与雨翔侃一会儿,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今年中考语文的作文题目我已经知道。”
  雨翔淡淡一笑,心想不可能,口上却要配合梁样君,故作急切,问:“‘是什么?”
   “嘘,你听着,是,是,听着——‘神奇的一夜’。”
   “什么,哈哈哈哈哈!”雨翔前三个“哈”是抒发心中想笑的欲望的,第四个“哈”时要笑的东西已经笑完,要增加这题目的荒谬性及可笑程度而硬塞上去的,第五个“哈”是惯性缘故。
  梁样君在那头有些急:“真的,你千万别乱说,千万千万,我只把它告诉你了,真是这题目,我爸打听到的。”
   “这个题目怎么写?”
   “呀,正是因为不好写,免得今年有人套题目,所以才出的嘛。”
  雨翔仍不信,因为往年也都说要防止套文章,结果年年被人套,出卷人不见得有曾国藩“屡败屡战”的志气,出的题目年年被人骂,应该信心已丧尽,不会恶极到出这个题目。况且这个题目极不好写,写这个题目不能捡到皮夹子不能推车子不能让位子,全市所谓的作文高手岂不要倒下一大片。试想——《神奇的一夜》,这题目极易使人联想出去,实话实写,中国一下子要增加不少李百川,虽然中国正在“开放”,也不至于开放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么深奥,雨翔断定梁样君定是把思人节记错了日子。表示谢意后就挂断了电话。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电话刚挂,铃声又起,雨翔当又是梁样君捣乱,心不在焉回了一声,那头又沉默。雨翔眼前似乎晃过一道思绪,这沉默似曾相识。雨翔一下紧张起来。果然是Su-san,雨翔手握紧了话筒,背过身对母亲。那头Susan问:“你有把握考取什么学校呢?”
   “我想——我会考取县重点的,市重点,哼——”
  “那好,县重点也不错,好好考,祝你考得——嗯——很顺利很顺利!再见!”
  临考这一晚,雨翔久久不眠,据说这是考前兴奋,考前兴奋的后果是考中不兴奋。雨翔平时上课时常像 《闲情偶寄》里的善睡之士,一到要睡的时候眼皮就是合不起来。强扭的瓜不甜,强扭的睡也不会香。雨翔索性坐起身来,随手翻翻书,以增添自己必胜的信心。笔友也来过一封信勉励,其实一个人到了生死攸关极度紧张之刻,勉励只能增加其压力。雨翔回信里乱吹一通,说已经复习到闭上眼睛用膝盖都想得出答案,此言一出,就成背水一战。几个月里,雨翔四处补课。每逢夏天将到,家庭教师就像腊梅花一样难找,如大熊猫一样珍稀,林父光家教就请掉五千多元钱,更将雨翔推上绝路。
  灯光下,那十几本习题册仍在桌上最显眼处,雨翔大部分题目全做了一遍,心里满是不坚硬的信心。雨翔心里感激Susan,半年前,林雨翔连美国国旗上有几颗星都数不清楚,而如今,已胸有成竹,有望搏一下市重点。
  人想不到要睡时自然会睡着。这天晚上雨翔睡了六个钟头,一觉醒来一想到要中考,心里一阵慌阿。抓紧最后的时间背诵了几句文言文,整理好笔盒,走向考场。外面天气出奇的热,虽是清晨,但拂面的风已经让人烦躁。校门口家长比考生多,都嘱咐有加。雨翔找到考场,那考场在最底楼,通风条件不佳,雨翔一进去就轰然一阵汗臭。雨翔的位置在最后排的一个角落里,在那里,那些臭百;山海,汇集一处,臭人心脾,臭得让人闻一下就想割鼻子自残。天下之大,何臭不有,雨翔却是第一次到臭味这么肆虐的地方,相比之下,门口的臭只是小吴见大奥。但臭顶多只能给人肉体上的痛苦,最要命的是那张桌子像月球表面,到处不平,垫好几张纸都横不平坚不直。但更令人敬佩的是竟有高手能在桌上写字。
  两个监考老师一进门就直皱眉,尚未拆包发卷教室里已有一个女生昏过去。门外巡查的焦头烂额,瞪眼说:“又一个。”苦读九年真正要一展才华之时倒下,的确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而且往往倒下之人是真正能拿高分的人,高分低能也罢,高分却体质不佳者最倒霉。试卷拆封后向下递,拿到卷子后雨翔刹那间心静如止水。
  很从容答完课内的题目后,有一道课外文言文翻译,语出自《孟子‘股文公上》:亲丧,固所自尽也。这题旨在考学生理解能力,此处“自尽”作尽自己的力做本分的事之义。坐在雨翔旁边的一个男生挠头半天,不得要领,见两个监考正在门口看外面的风景,用笔捅几下前面那人。两人早已熟识,那人便把身子靠在椅背上,后面的男生许久不曾说话,本想窃窃耳语,不料声音失控,传播到外。雨翔不理,继续答题。一侧被问的那人看来家底不薄,放大声音说:“这个就是说—— ‘亲丧,固所自尽也,固所’——对了,意思是说亲爱的人死了,所以我也自杀了。”后排那男生经此点拨,忙挥笔记下。
  于是又是一片静默。突然有人轻轻“‘啊”了一声,自语:“这作文题…”
  雨翔被提醒,翻过卷子看作文题目,一看后觉得血液直往头上涌,身体不能动弹。原来那题目是倾奇的一夜》。雨翔懊悔不已,恨没听梁样君劝告,否则早准备就好了。这么一想,思绪又乱了,阅读分析的题目每道做得不顺手,心里窝着一色火,急火攻心,错字不断,写一个字改两三遍。
  迷迷糊糊地写完作文,铃声即响。雨翔呆坐在位置上,想这次完了。最强项考烂掉,不死也残废。出门时失神落魄,听一堆一堆人在议论作文怎么写。一个女声正尖叫:
   “语文写文章吧——呀,你们听我说——语文里的作文要和政治里背的什么马克思这种合起来,政治书上拷贝些内容,保管他们不敢扣你分,说不准,还高分呢。”
  身旁一帮人抱怨:“你怎么现在才说,你…。··”
  第二门物理而翔考得自己也说不清好坏,说好,满分也有可能,说坏,不及格也有可能,感觉在好坏的分界。回到家林好不住催问,雨翔说还可以,林母拍腿而起:‘你说可以就是不好!”
   “那还好。”
   “你呀,叫你平时好好上课,你不听,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天晚上雨翔睡得极香,只是半夜被热醒一次。热与冷相比之下,冷比较好办一些。因为冷可以添衣服,衣服穿得像千层糕也未尝不可;但热就不行,衣服顶多只能脱掉一两件,皮不能扒,一时半会儿凉不下来。说 “心静自然凉”那是骗人的,死人也会出汗。雨翔又想到语文考砸了,愁肠百结,汗水从汗腺里渗出来,沾得满头颈都是,头一转动湿满德勤乎乎,身上一阵一阵的热。热着热着也就睡着了。
  三天一晃而过。化学交完卷后,雨翔说不清心里是沉重还是轻松。他一个人在路上算分数,算下来县重点应该不成问题,市重点基本无望。但人往往在无望时才最相信奇迹。据说奇迹不会出现在不相信奇迹的人身上,所以雨翔充分相信奇迹。兴许奇迹出现,阅卷教师热昏了,多加十分二十分。但相信奇迹的人太多了,奇迹来不及每个人都光顾,雨翔作好最坏的打算,去县重点也未尝不可,距离产生美感。雨翔不知道因为距离而产生的美感与思念都是暂时的,都是源于一方不在身边的不习惯,一旦这种不习惯被习惯了,距离便会发挥其真正作用——疏远。所以由距离产生的美感就像流行歌曲磁带里的第一首主打歌,听完这首歌,后面就趋于平淡了。
  等待分数的日子是最矛盾的,前几天总希望日子过快点,早日知道分数,一旦等待的日子过到中段后,总恨不能时光倒流,然而那时候,日子也更飞逝了。这几天里雨翔翻来覆去算分数,连一分都不愿放过,恨不得学祖冲之算圆周率精确到小数点后第七位。
  傍晚五点,林父告诉雨翔分数提早一天出来了,今晚就可以知道。雨翔的心震一下。分数已经出来成为现实,幻想也一下子不存在了。又想去看分数又不想去看,往往一个勇气快成型时另一个总是后来居上,如此反复。林父说:“你自己考出来的分数你自己去问吧。”
  这句话余音绕梁,飘忽在雨翔心里。这时罗天诚来一个电话问雨翔分数知道否,一听“否”,说:“我也不知道,可我太想知道了,不如——哎,对了,你听说了吗,四班里一个女的考不好自杀了,你不知道?真是消息封闭,你在深山老林里啊我去问分数了……”
  雨翔茫然地挂上电话,想当今中国的教育真是厉害,不仅读死书,死读书,还有读书死。难怪中国为失恋而自杀的人这几年来少了一大帮,原来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已经在中考高考两个槛里死得差不多了。这样锻炼人心充分体现了中国人的智慧,全世界都将为之骄傲!转念想这种想法不免偏激,上海的教育不代表中国的。转两个念再一想,全国开放的龙头都这样,何况上海之外。说天下的乌鸦一般黑,未免夸大,但中国的乌鸦是一般黑的。转三个念一想,又不对,现在的狗屁素质教育被吹得像成功了似的,所以中国的乌鸦,不仅不是一般黑,而且还是一般白。
  雨翔在房里犹豫要不要去问分数。他不怕进不了县重点,因为无论无名之辈或达官贵人,只要交一些全国通用的人民币,本来严谨的分数线顿时收放自如。但市重点就难了。倒不是市重点对这方面管得严,而是要进市重点要交更多的钱。以保证进去的都是有势之人的儿子。以分数而论,雨翔已经断了大部分进市重点的希望,但纵然是密室,也有通风的地方。雨翔尚存一丝的希望。三思之后,雨翔觉得既然分数已经是注定的了,明天看也不会多几分,不如及早圆了悬念。
  街上的风竟夹了一些凉意,这是从心里淌出来的凉意,想想自己恶补了几个月,还是情缘不圆,令人叹惜。
  学校教导室里灯火通明,但知道消息的人不多,只须略排小队。前面一个父亲高大威猛,一看到分数笑也硬了,腮鼓着,眼里掩饰不住的失望。礼节性谢过老师,喝令儿子出去,走道上不断传来那父亲阴森森的声音:‘称不争气,你,徽…哎!”这几句话如恐怖片里的恐怖音乐,加深了雨翔的局促不安。雨翔的脸是冰冷的,但手指缝里已经汗水洛波,手心更是像摸鱼归来。
  负责查分数的女老师认识雨翔,她常听马德保夸奖,忙呼雨翔:“哟,语文天才来啦,我帮你查,你准考证几号?”
  雨翔报了一个号码,静待宣判。女老师埋头查半天,一推眼镜:“哟”的一声,叫得雨翔心惊肉跳,几乎昏倒。“哟”之后那老师推推眼镜,俯身再细看。雨翔不敢问什么。女老师确诊后,两眼放大,做一个吃惊的动作,像见到了唐僧吃肉。道:“你怎么考的,语文才考94分,不过其他还可以,467分,够县重点自费了,让爹妈出点钱吧,还可以还可以。”
  雨翔说不出是悲是喜,悲的是奇迹没有出现,喜的是这个分数就半年前来说已是奇迹。雨翔回家那一路,面无表情,不敢猜测父母知道这个分数的反应,大悲大喜都有可能。前几年考重点高中成风,现在已经成疯,雨翔的分数还是许多人遥望不可及的。自我安慰一番,定心踏进家门。
  林父林母同时间:“几分?”两人都故作镇静,声音稳不住,抖了几下。
  “467分。”
  沉默。
  林父笑颜慢慢展开来,说:“可以,县重点自费进了。’”林母心里一块石头落地,但仍表示出不满,甩出一个不成问题的问题:“那你怎么不再多考一些分数呢?”她有个习惯,就是一件事发生后不去解决,而是没完没了的“如果”、“假设”,去延伸或歪曲这件事。这些都是不敢正视的表现,所以躲在假想里。
  此时,林母的麻友兼镇长赵志良打电话来问雨翔的分数,问清楚后在夸好。林母信口说:“好什么,我们都想他进市重点,这小子只考个县重点——还自费。”
   “县重点好,县重点没压力,男小囵嘛,潜力是在高中时暴发的,将来一样考清华!”
  赵志良正在外面喝酒,电话里一个声音从后赶到,竟压过赵志良的:“进市重点、市南三中啊,哈,这个容易,那里不是收体育特招生嘛,什么?雨翔体育不行,晦,这个你就不懂了,他们说是招体育生,降低分数,其实啊,是开一个口子,让人放水啊,只要体委开个证明,自己摸点钱,保管进去。市南三中这志愿你填了哦?第一志愿就好说了。”
  林母当是酒后醉言,说:“体委怎么开得到证明。”
  回答这个问题的是赵志良,他“嘿”了两声说: “依晓得刚才说话的人是谁?”
   “谁?”
   “体委金主任,金博焕。”
   “啊!这!金主任……”
   “你们雨翔要进市重点,说一句,金主任包办。”
  林母子是沉默,决定考虑这话中的真实性有多少。分析下来一半是醉酒之故,另一半是吹牛之故,所以一笑了之,免得抱有希望而换来失望。林母淡淡地说: “谢了。”
  赵志良那头喧闹声更大,赵志良说:“金主任给你说。”这六个字渐轻,可见得手机正在离赵志良而去的过程中。金博焕一个石破天惊的“喂”,震得雨翔家那娇小的电话承受不住,嗡嗡作响。
  金博焕道:“那你明天来一趟体委,赵志良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嘛,准备四五万就应该可以打通了。”
  翌日。林家正决定去不去,林父怕昨夜金博焕信口明说,若是去了,六目相对,无话可说,会比裤子衣服穿反尴尬百倍,因为衣裤反穿乃是单方面的尴尬,观者还会得到身』已上的愉悦;而如果去后金博焕苦想半天不记得了,便是双方面的尴尬。思于斯,林母要打个电话给赵志良确定一下。但今天是普遍揭榜之日,求人的人多,所以赵志良的手机电话都不通,无奈之下决定图一下。体委就在大球场边上,林父与球场负责人曾有联系,一年前这个球场铺了草皮,县报上曾报道过。不料这次来时黄土朝天草皮不见,怪石满场都是。林父林母一路走得扭扭捏捏。进了体委办公室,金博焕起身迎接,他瘦得像根牙签,中国领导干部里已经很少有像他一样瘦的人了。金博焕口气里带了埋怨道:“你们怎么才来。”
  林父林母一听受宠若惊,林母面有窘色道:“你看这次我们两手空空的,连准备都…”
   “喂——不要这么说,我金某不是那种人,朋友尽一点力嘛,赵志良说你们儿子喜欢踢球,那么应该体能还好,就开一个一千五百米县运动会四分四十一秒吧,这样够上三级运动员,一般特招可以了,以后雨翔去了,碰上比赛尽力跑,跑不动装脚扭掉,不装也罢,反正没人来查。学习要跟紧。”金博焕边写边说,然后大章一盖,说:“赵志良大概在联系市南三中几个负责招生的,到时你们该出手时就出手,活络一下,应该十拿九稳。”
  林母一听天下那么多富爱心的人在帮助,感动得要跪下来。
  到家后林母寻思先要请金博焕吃饭。赵志良打电话告之,市南三中里一个校长已经松口答应。要近日里把体育成绩证明和难考证号带过去。林母忍不住喜悦,把要让他进市南三中的事实告诉雨翔,雨翔一听这名称汗毛都竖起来。Susan的第一志愿是市南三中,此次上苍可怜,得以成全。雨翔激动地跑出去自己为自己祝贺。晚上罗天诚又来电,劈头就是恭喜。雨翔强压住兴奋,道:“我考那么差,恭喜什么?”
   “你不知道?消息太封闭了,你那个Susan也离市重点差三分,她竟会进县重点!你们两个真是有线,爱情的力量还能让人变笨。”
  雨翔一听这几句话眼珠子快要掉下来。他又想起罗天诚也对Susan动过念头,也许不能用“动过”这种过去完成时,兴许还“动着”,听他的语气不像有普度众生的大彻大悟,便说:
   “你骗谁?她考不取市重点谁考得取?”
  那头一句“不信算了”便挂了。这样看似波动放弃的话反能给对方主动的震撼,越这么说那边越想不算,不信不行。雨翔打个电话给沈浪儿要她深明情况,沈溪儿考进了另一所市重点,心里的高兴无处发泄,很乐意帮雨翔,雨翔说想探明Susan的分数,沈溪儿叫了起来,说:“你连这个都不知道?”雨翔以为全世界就他一个人不知道了,急着追问,沈溪儿道:“你也太不关心她了,不告诉你!”
  雨翔无暇跟这个心情特别好的人纠缠,几次逼问,结果都未遂。雨翔就像狗啃骨头,一处不行换个地方再加力:“你快说,否则——”这话雨翔说得每个字都硬到可以挨泰森好几拳,以杀敌之士气。“否则”以后的内容则是历代兵法里的“攻心为上”——故意不说结果,让听者可以通想“否则”怎样,比如杀人焚尸五马分尸之类,对方心理防线一破,必不打自招。但对于极度高兴之人,就算顿时一家人死光剩他一个,也未必能抹杀其兴致。雨翔的恫吓被沈溪儿一阵笑驱赶得烟消云散。雨翔尽管百计迭出,但战无不败。照理说狗啃骨头用尽了。切姿势后还是啃不动,就将弃之而去。但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别说骨头了。
  雨翔换一种语气,黯然道:“我一直想知道她的成绩,可,我一直在等她的电话。我没等到,我真的很急,请你告诉我。”
  沈溪儿被雨翔的深情感染,道出实情:“Susan她差三分上市重点,她怎么会考成这个样子的,好意外啊,你安慰安慰她,也许你们还要做校友呢。”
  得知真情后,雨翔面如土色,忙跑到父母房里道: “爸,妈,我上县重点吧。”
   “瞎说!市重点教育到底好,我们都联系好了,你不是挺高兴吗?这次怎么了?压力大了,怕跟不上了?”
   “嗯”
   “总之你去读,一进市南三中,就等于半只脚踏进大学门槛里了!”
   “可”
   “别‘可’,我们为你奔波,你要懂得体谅!”
   “但”
   “你别‘但’,你要尊重父母!”
  结果很快就下来了,雨翔的抵抗无效如螳臂当车。名言说“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但他的手未必照他意愿,天知道他掌握命运的那只手被谁掌握着。
  请吃饭,送礼,终于有了尾声。雨翔以长跑体育特招生的身份,交了三万,收到了市南三中的录取通知书。那录取通知书好比一个怀了孕的未婚女人,迫使雨翔屈服了下来。雨翔没有点滴的兴奋,倒是林母惟恐天下不知,四处打电话通知。然后接到训练任务,说八月中旬要去夏训。四分之三个暑假安然无事,没Susan的电话,只有睡了吃吃了睡以及外人不绝于耳的赞扬。
  转眼四十四天过去。这四十四无雨翔竭力不去想那些阴差阳错颠倒过来的事。临赴校训练前一天,家里百废俱兴,给雨翔张罗收拾,又要弄出壮士一去的豪迈,请了许多人吃送别饭。席间,雨翔想起沈溪儿曾说过Stl-san将来一定会去考也会考取清华,一腔激情又被燃起来,想既然君子报仇,十年都不晚,何况君子相见,三年算什么。于是站起来要表态道:
   “我一定要考取……”
  话出一半,被微有醉意的林母打断,说:“‘考取什么大学现在不要胡说,好好读高中三年……”
  正在豪情万丈时有人唱反调是很能给人打击的事情,尤其是话未说完被人掐断,像是关云长被砍头般。当年关公被斩,“身”居当阳,“首”埋洛阳,身首两地,痛苦异常。雨翔的话也是如此,被砍了不算,还被搅得支离破碎,凌云壮志刹那间消失无踪。
  林母做了一会儿刽子手,借着醉意揭露内幕,众人嘘嘘作声。酒席散后,林母操劳疲惫,马上入睡。雨翔站在阳台上看星星,想明天就要去市南三中,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一家早起。学校要求~点前去报到,林父一早忙着托人叫车,林母则在检阅还缺什么,床上尽是大箱小包,林母心细,生怕有突发情况,每样东西都有一个备份,牙刷牙膏毛巾无不如此,都像娱乐场所里的官们,是成双成对出现的。点一遍不放心,再点一遍,直到确定这几大包东西可以保证雨翔的基本日常生活。
  漫漫高中求学路就要从此开始。
  东西陆陆续续搬进了车。天空开始飘落细雨,不料这细雨范围极小,不能跨区县,到了市南三中,依旧艳阳高照。市南三中的校门威武雄伟,一派复古风格,远看仿佛去了圆顶的泰姬·玛哈尔陵,只是门口一道遥控门破坏了古典之美,感觉上像是古人腰里别个呼机。进了门口即是一条宽路,两旁树木茂密,一个转弯后便是胡适楼。市南三中的建筑都是以历代文人的名字命名的。胡适楼是行政大楼,总共五层,会议室最多,接下去是教师办公室和厕所。报到后通知是先领东西布置寝室,然后三点开个会,五点训练。布置寝室所需的东西林母均随车携带着,不想市南三中不允许用私人东西,统一要去钟书楼领。钟书楼乃是图书楼,市南三中的介绍上说有藏书十几万册,但为十万册书专造个大楼以显学校气魄未免削足适履了点。钟书楼也是一派古味,庞大无比,十万册书分许多馆藏着,往往一本书上册在第二借书室,下册跑到了第九借书室,不能重逢。钟书楼是新建的,所以许多书放在走道上无家可归,像二战时困在法国敦克尔克的士兵,回撤之日遥不可待。
  体育生的;临时领取生活物品处设在钟书楼第四层的阅览室里。钟书楼最高不过四层,最令雨翔不懂的是学校何苦去让人把东西先搬上四层楼只为过两天再把东西搬下来。看守这些东西的是一个老太,口里也在抱怨学校的负责人笨,把东西报在四楼,雨翔寻思这也许是聪明人过分聪明反而变笨的缘故。
  老太发齐了东西,忙着对下一个抱怨,这种设身处地替人着想的抱怨引发了别人的不满,都一齐怪学校。体育生已经陆陆续续赶到,放水进来的人看来不少,一个短裤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瘦弱少男口称是铅球特招,雨翔谅他扔铅球扔得再远也超不了他的身高,心里的罪恶感不禁越绩越小。
  市南三中校园面积是郊县高中最大的。钟书楼出来后须怀抱席子毯子步行一大段路到寝室。林父林母一开始随大流走,走半天领头的体育生家长并不是赶去寝室,而是走到开来的“奥迪”车旁,东西往后一塞,调头直驱寝室。一路人都骂上当,跟着车跑。寝室在校园的角落里、三年前盖起来的,所以还是八成新。男女寝室隔了一扇铁门,以示男女有别。
  雨翔被暂时分在二号楼的三层。每层楼面四间,每大间里分两小间。各享四个厕所,和雨翔暂住一间的是跳高组的,个个手细脚长如蚊子,都忙着收拾床铺。一屋子父母忙到最后发现寝室里没插座,带来的电风扇没了动力提供,替孩子叫苦不已。雨翔住在上铺,他爬上去适应一下,觉得视野开阔,一览众山小,只是翻身不便,上面一动下面就地动山摇,真要睡时只好像个死人。
  学校规定父母三点前离校。大限将到,林父塞给雨 翔三百块钱作十五天的生活费。父母走光后,一寝室体 育生顿时无话可谈,各自没事找事。
   雨翔走出寝室楼,去熟悉校园。校内有一道横贯东 西的大道,两旁也是绿树成荫,距寝室最近的是试验 楼,掩在一片绿色里,试验楼旁一个小谭和一个大花 园,景物与其他花园并无二致,但只因它在一个高中校 园里而显得极不寻常,这花园占了许多面积,权当为早 恋者提供活动场所。而据介绍上说,这花园还将向外扩 张,可以见得早恋之多。“人不能光靠爱活下去。”不 错,爱乃是抽象的东西,要活就要吃,又有吃又有爱日子 才会精彩。花园旁是一个食堂,三个大字依稀可辨——
  “雨果堂”,下面三个字该是这个书法家的签名,可惜 这三个字互相缠绕如蛔虫打结,雨翔实在无法辨认。雨 翔想这个名字起得好,把维克多·雨果别解为一种食 品,极有创意,照这个思路想下去,在雨果堂里买巴金 卡斯米,再要一份炒菲尔丁和奥斯汀,外加~只白斩热 罗姆斯基和烤高尔基,对了,还要烤一只司空曙,一条 努埃曼,已经十分丰富了,消化不了,吃几粒彭托庇 丹。想着想着,自己被自己逗乐,对着军火库造型的雨 果堂开怀大笑。
  
  突然雨翔身后有脚步声,雨翔急收住笑。一只手搭 在他肩上,雨翔侧头见那只手血管青凸可数,猜到是室 友的,顺势转身扳开那只手道:“你们去哪里?”
  
  “开会。”
   雨翔猛记起三点要开会,谢过三人提醒后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胡军。”
   “宋世平。”
   “余雄。
  雨翔一听这三个阳刚之名,吓得自己的名字不敢报。会议室门口已满是体育生,粗粗一算,至少有四十个,雨翔叹市南三中真是财源广进。这些体育生一半是假——瘦如铅丝的是扔铅球的,矮如板凳的是跳高的,肥如南瓜的是长跑的;还有脸比豆腐白的说练了三年室外体育,人小得像粒感冒通的说是篮球队中锋,眼镜片厚得像南极冰层的说是跳远的——怕他到时连沙坑也找不到。雨翔挤在当中反倒更像个体育生。
  此时有一人赶到会议室,他刚想说话,大约又思之不妥,因为自己不便介绍:我是你们的副校长。只好去拖一个值班老师来阐明他的身份。
  这人是学校副校长兼政教处主任,自己早日吩咐说在第一会议室开体育生动员大会,结果到时自己忘掉第几会议室,不好意思问人,胡适楼里人间会议室都跑一遍,而且偏偏用了降序,找到时已经大汗淋漓,直从额边淌下来。近四十度的天气他穿一件长袖衬衫,打了领带,经此一奔波,衣服全湿湿地贴在肉上,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他不住地拎衣服,以求降温。第一会议室有两只柜式的三匹空调,但所放出的冷气与四五十个人身上的热气一比,简直相形见拙。冷空气比热空气重,所以副校长不可能从头凉到脚,只能从脚凉到头。
  他擦把汗说:
  “同学们好!辛苦了!我姓钱,啊。同学们都知道,我们市南三中是一所古校名校。这几年,为了推动上海市的体育事业,为上海的体育事业输送后备力量,所以,急需一批有文化有素质的运动员。当然,在座的不一定都是有级别的运动员,但是,我们可以训练,我们可以卧薪尝胆,苦练之下出成绩。何况市南三中的体育老师都很有训练经验,能帮助同学们提高。同学们也很辛苦,为了提高自己的运动成绩,都主动放弃暑假的休息时间,啊——”
  钱校长顿了一下,由于天热,说得太快,后面一句没来得及跟上来。这一顿台下面都在窃声议论,胡军坐在雨翔边上,掩住嘴巴白钱校长一眼,用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骂:放屁,什么主动放弃,明明是被动放弃!雨翔只见他动嘴不听见出声,本想问,一看他满面凶相,话也便在喉咙里。
  钱校长把领带放松些,继续说:
   ‘何学们放弃了休息时间,我代表学校感谢大家!
   “但同学们,我们进市南三中的主要任务还是学习,这里的同学们都是从大批学生中挑选出来的,既有体育成绩,啊,学习成绩也不差,哈,这样,学习体育两不误,为将来考取好的大学奠定良好的基础。
  “可是,我们往往有许多体育生,因为不严格要求自己,放松了,以为进了市南三中就是进了大学。市南三中只是给你们创造了机会,而真正的成功与否全掌握在你们自己手里。我们已经处分过许多体育生,同学们,自重啊!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要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和全市许多好学生共同学习的机会!”
  下面一片寂静,不是听得仔细,而是全部灵魂出窍在神游大地,直到第一个灵魂归窍者带头鼓掌,震醒了众人,大家才象征性较了掌让钱校长有台阶下去。
  第二个讲话的是体育组教研组长刘知章,这人不善言谈,上场后呆头呆脑直冲台下笑:
   ‘我说些实际的话,成绩要靠训练,过会儿五点钟训练,每天早上六点也要训练,早晚各一次训练,其他时间自己安排,晚上九点前要回寝室,回寝室点名,早点睡,不要闹,注意身体,不要乱跑,好了,就这些话,五点钟集合。”
  这几句话众人每句用心听,漏掉一句上下文就连不起来。站在一旁的钱校长心里略有不快,稍息式站着,十只手指插在一起垂于腹下。不快来自于刘知章的卷首语,照他说的推理,自己说的岂不是不实际的话?钱校长坚信自己的话都是实际的话,只是长了点。就仿佛布雷内斯山脉两侧的巴斯克族人,虽然不爱说谎,却喜欢说废话,废话不是不实际的话。钱校长推理半天,艰难借得外国民族圆了说法,为自己的博识强记折服,心里为自己高兴。他想学生想不了那么深远,脸上表情一时难摆,不知要笑还是不笑,弄不好还让学生以为学校内部闹矛盾,故大步奔向刘知章与他寒暄,借形体动作来省略表情。
  散会后,雨翔随胡军他们回寝室换衣服训练。~想到要训练,雨翔不由为自己的前途担忧,宽慰自己道:雨翔别怕,十个里有五个是假,你一定能跑过他们!这番自我暗示作用极大,雨翔刹那间感到自己天下无敌。
  胡军是跳远的,先走了一步。余雄和宋世平约而翔一起走,雨翔问两人到底是不是跳远队的,余雄大笑,一拍雨翔的肩,拍得雨翔一抖,宋世平见余雄在笑,无暇说话,替余雄说:“我们两个是长跑队的。”
  雨翔惊异两个人腿与身体的比例早已超过青蛙,不去跳高真是可惜,这种腿去长跑,怕跑一圈不用迈几步,兴许余雄一步要抵雨翔三步。这样一来,雨翔又要退后两名,真是人不可腿相。
  操场上已聚了一些人。刘知章等在操场上,给体育生指明教练。雨翔的长跑队教练就是刘知章。刘知章第一天的第一堂课就是原地跳五百次。
  林雨翔数学不佳,跳五百次体力尚能够支撑,但脑力却不济,数到四十后面全部乱套。六十后面是五十。跳过一百,小腿有点僵,再跳一会儿,小腿适应了,倒是头颈有点酸,雨翔边跳边奇怪怎么酸得不是地方,跳完五百次,长跑队五个人全瘫在地上。雨翔这才发现本届高一长跑特招生就三个,即他本人,余雄和宋世平。另外两个是高二的学生,这两人边跳边谈英超比赛,以表示对新体育生的蔑视_
  第二个项目是测一个一百米,测完后解散。余雄百米跑了十一秒九,刘知章赞扬不断,宋世平十二秒八。刘知章对其点几个点。雨翔看人挑担不吃力,他看余雄的速度不过如此,不想自己跑时心里尽是力气但落实不到腿上,两只腿就是加不快频率,结果跑了十三秒二,脸面全部丢光。刘知章帮雨翔纠正一次跑姿,道:“我是个直话直说的人,出钱进来的吧?不过你的体型挺适合长跑,以后多练练,兴许会出点成绩,去吧!”
  雨翔听完,觉得刚从地上抬起来的面子又丢尽了,他原本想保这个秘密三年,不料第一天就被拆穿,吓得不敢久留,追上往寝室走的余雄和宋世平,还没开口就被宋世平反将一军:“怎么?跑得不够快,挨骂?”
  雨翔撒个谎,道:“我的脚伤了,跟他说一声。”
  余雄一笑,把上衣脱了,团在手里,对雨翔说: “今晚有什么打算?’
  雨翔一听到“今晚”,心里涌上一阵孤寂,“今晚”对雨翔而言是一个压抑在胸口的未知数,盛夏的校园固然美,但依然像个囚牢,囚牢再美也只是个囚牢,雨果堂要再过半个月才开放,连晚饭都像中世纪的秘密宝藏不知在什么地方。
  洗完澡余雄要去吃肯德基,宋世平说这种偏远之地不会把山德士上校引来,还是随便找个地方解决一下。寝室走到校门口要十来分钟,夏日的傍晚是最美的,雨翔在市南三中那条大路上走着,边看夕阳边叹它的美,他本想让来世平和余雄一起看,可两人正在争论李若彤和赵雅芝谁漂亮,恶战下来,结果仍是没有结果。雨翔也懒得惊动两人,遥望北方那片天突发奇想:也许清华园正在云下。走出市南三中的校门是一条空旷的马路,马路边上小吃店零星有几家,宋世平饿得像狗扑食,就近挑了一家“夜不眠”餐厅。
  雨翔一看“夜不眠”的招牌,觉得好像见到过,想起时把自己吓一跳。当初梁粹君就栽在上海“夜不眠”,莫非这黑店生意兴隆又开了分店?不及多想,雨翔被宋世平拖了进去。他呆坐在位置上回忆往事——梁样君也真是,一个暑假电话都不来一个。还有Susan也不知怎样了,消息都没有。
  宋世平推几下雨翔,盯着他笑道:“想你马子?”
  雨翔对这个词很厌恶,说:“什么马子?”
  宋世平咬几下牙签道:“你真是上啊!马子就是姐夫!”
  雨翔更听不懂,问:“什么,‘马子就是…··’?”
  宋世平道:“你也真是笨,女朋友英语怎么念来着?”
   Bonne_Ie啊。”
  来世平一听挥手说:“你肯定搞错了,换个。”
  “那只有Girl friend了。”
   “对了嘛,什么,‘剥拿阿秘’,Girl frind就是了嘛!”
  “那又——”
   “你又不懂了, Girl friend由哪两个词组成?”
   “Girl和Friend”
  ”对了,取每个字第一个字母呢?”
   “GF”。
   “念一遍,快一点,像姐夫了吗?”
  雨翔一念,果然“姐夫”兴趣被勾起,笑个不止。宋世平又遭:“再教你一个。知道什么叫‘上世界杯’吗?”
   “什么——上…”
   ‘称又不懂了,‘世界杯’英语里怎么念?”
  “World cup啊。’
   “对了,各取一字母。”
   “对了嘛,上世界杯就是上厕所的意思步!”
  雨翔趴在桌上笑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不想英语被砍头去尾后还有这么多用处。
  点的冷面很快送了上来,但这冷面比钢水凉不了多少,三人边吹气边吃。雨翔想起刚才的英语新解,喷了几次面。来世平洋洋得意,小调哼个不停。余雄是个少言的人,一心一意在吃面。朋友相聚最快乐就是饭前,最尴尬是在饭后结涨,各付各的未免太损感情,但往往就这么憋着等愿付账的救世主出现。雨翔把面吃到大结局时墓地放慢速度,宋世平也在调戏最后几根面。余雄一拍桌子道:“我请了。”宋世平马上感激涕零,说大哥真有气度,小弟自叹不如。店主借机狂斩,每碗面收了六块钱。
  三人同行在校门口的马路上,而且不敢拐弯,惟恐迷路。
  雨翔笑过后又重新沉默,空荡的大街助长了隐藏在心里的孤独,三人一起走却没话说,像三具干尸。来世平被余雄所感动,打破沉默,一个劲追问余雄的身世。余雄被问得受不了,透露说他爹几年前死了,母亲再嫁个大款,就这么简单。
  来世平再要问个详细,问不出来索性在原有事件基础上续貂,说被后父虐待,每天追着余雄打,才把余雄的速度追得那么快。
  余雄叫来世平别说了,宋世平收住嘴转而打听雨翔底细,雨翔被逼得无奈,说自己是孤儿,宋世平自讨没趣,不再说话。
  这条路柳暗花明,尽头竟有一家大百货店,难怪路上行人稀少,原来都聚于斯!雨翔进门就是一阵扑面而来的凉。找到空位置后,余雄说要喝酒,吓得雨翔忙要了一林果汁证明自己清白。宋世平说一个人喝酒易醉,为了表示对余兄的爱护,所以也决定会身相助,曲线救国,跟他一起喝。
  余雄买来两听啤酒,边喝边抒心中大志,把雨翔衬得像个姑娘。两人虽然举杯邀不到明月,但“对影成三人”的条件是符合的,只是美中不足其中之一正在喝果汁。余雄显然不善酒,半听下肚已经眼神乱飘,拉住而翔的手叫他喝酒,雨翔正在享受“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乐,推说肚子痛。余雄手一挥说:“不管他,我们喝我们的。”然后一口一口往嘴里灌酒,但不敢一下子咽下去,把酒含在口里让肠道有个准备,决心下定后方才闭眼吞酒。
  宋世平喝酒像猫咪舔牛奶,每次只用舌尖沾一些,见余雄不行了,凑上去套话:“你的女朋友呢?”
  余雄勾住宋世平道:“我要传授你一些经验,这个东西不能全心全意,要……要三分真心,七分退路。”
  宋世平隐隐约约听出这乃是遭受失恋重创男人的悲观之话,又要去套其背后的内容,不料余雄推开他,道:“这个我不说,你自己想,妈的,困死了,几点了2”
   十二点十分。”
   “差不多了,去市南三中睡觉。”余雄揉几下眼说。宋世平想来日方长,再问不迟。三人一出门,一股热浪顿时从四面八万包来,又把三人通了进去。雨翔忧心忡忡地说:“今晚怎么睡!”宋世平的目光比老鼠更短,道:“今晚的事今晚再说!现在要回去。”三人再憋足力气,数一二三冲了出去。门外极闷热,雨翔觉得每根汗毛都在燃烧,问:“怎么回去?”
  宋世平想出一个饮鸩止渴的办法:快跑回市南三中,跑的过程中会很凉快。雨翔笑宋世平想问题像遇到危急情况把头插在沙里的驼鸟,顾前不顾尾。讨论到最后,三个长跑特招生都懒得跑,路边叫了一辆机动三轮车。
  雨翔轻声问宋世平:“这么小的车坐得下吗?”这句话被车主听见,忙一拍三轮摩托车说:“怎么不行,里面可大呢!别说三个——”车主本想说哪怕三十个也塞得下,一想这个牛吹得像一个嚏打掉一个克里姆林宫一样不合实际,改口道,“就算四个,也是绰绰有余!”雨翔惊叹他会说“绰绰有余”这个成语,当是一个下岗知识分子,同情心上来,劝宋世平说:“将就将就!一定坐得下!”
  余雄第一个坐进去,就占掉其一半的空间。宋世平马上爬进去,堵填剩下的另一半。车主见这样要拉下一个,忙去指挥调度,教来世平和余雄怎样节约占地面积,两人照车主教的收腹缩脚提腰,竟无中生有省下一块空地。雨翔猫腰钻了进去,三个人手脚相绕。仿佛酒精灯的灯芯。车主怕三人反悔,忙把车子发动了,表示生米已经煮成熟饭。
  车主问:“要从哪里走?”宋世平不知道这话的厉害,中计道:“随便,只要到市南三中就可以了。”
  车主闷声不响开车。宋世平第一个发现方向不对,偷偷告诉雨翔。雨翔没想深奥,安慰宋世平条条大路通市南三中。那三轮摩托车几乎把县城里的所有街道都开一遍才慢悠悠找对方向。雨翔直催车主,说只剩十多分钟,车主道:“保管你够时间!”嘴边一笑,边开边唱。
  余雄一开始端坐在中央,突然头往宋世平肩上一靠,宋世平当余雄死了,不住捏余雄的皮,余雄嘴巴动几下,证明自己还活力犹存。宋世平拍几下雨翔轻声说:“你听他嘴巴动了像在说什么,听听!”
  于是雨翔把耳朵贴在余雄嘴边,只听余椎动嘴不出声,宋世平再拍他几下,雨翔终于听出个大概,说: “他在说什么‘小爷’还是‘小野’。”这时车子经过一块砖头,猛跳一下,余雄睁开眼说:“快到市南三中啦?”这个问题雨翔和宋世平无一能回答。余雄又推开来世平的手说:“天太热了,大家分开点。”
  宋世平给金雄一个神秘的笑。问:“小野是谁?”
  余雄一听,嘴巴本想张大,再问宋世平怎么知道,一想还是不说好,嘴唇颤一下,反问:“小野是谁?”
  宋世平以为听错,摆摆手说算了。
  三轮摩托停下来,车主下车道:“市南三中。”雨翔跳出车吃了一大惊,想明明出来时是向西走的,而这辆三轮车的停姿也是车头向西。
  车主伸出两个指头晃一晃,说:“二十块。”
  宋世平怒目道:“这么点路程……”
  车主想既然生米已经不仅煮成了熟饭,而且已煮成了粥,砍几刀不成问题,理直气壮道:“你看我跑了这么多路,油钱就花掉多少?”
  雨翔接话道:“这是你自愿多跑的路。”
  车主当市重点学生好骗,头仰向天说:“你们又没叫我怎么走,这么晚了,你们哪里还拦得到车?亏得有我,别说了,爽气点,二十块摸出来。”
  金雄道:“你一一一一*-一说一遍。”
  车主道:“有什么好讲,快交H十块啊,想赖掉?乘不起就别乘,自己跑回来。”
  余雄掏掏耳朵说:“什么?你说一遍。”
  “你干什么?”
  余雄瞪车夫一眼,左臂一挥,一拳横扫在载客的铁皮厢上,“吮”一声,四个凹印,然后把指关节弄得咋咋作响,笑一声说:“你一一一一*xH说一遍。”
  车主吓一跳,想自己的身体没有铁皮硬,今天倒霉,碰上一个更黑的,但又不愿马上放弃让自己脸丢光,像一个人从十层楼掉下来,自知生还无望,最后要摆几个动作,使自己不至于死得太难看。车主的语气马上像面条放在沸水里:“这,你干什么要打坏我的车,大家好商量。”
  余雄向前一步,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车主大恐,生怕车上会有八个凹印,把前一句话也删掉了,再加个称谓,道:“小兄弟,大家好商量。”
  余雄在口袋里掏半天,掏出一枚一元钱的硬币,两只手指捏着在车主眼前晃一圈,扔在他的手里,对雨翔和宋世平说:“走。”雨翔脑海里竟有梁样君的影像掠过,呆滞几秒后跟余雄进了市南三中的大门,来世平夸:“好你个余雄,你没醉啊,我真是崇拜死你了。你手不痛?”
  余雄揉揉他的左手,说:“废话,当然痛。”
  宋世平说:“你刚才那几句话就杀了那老秃驴的威风,你不像是混饭吃的。”
  余雄微微一笑,把自己扮得像神仙中人,说: “哼我当年……”
  宋世平想听“当年”怎样,不料下面没有内容了。雨翔告诉宋世平:“别问了,当年他肯定是老大。”
  市南三中的夜十分恐怖,风吹过后不仅草动,树木都跟着摇曳,地上千奇百怪的树影森然欲搏人。但恐怖无法驱散内外的热气,雨翔不禁抱怨:“今天热成这样,怎么睡呢!”
  宋世平要回答,突然身体一抖,手指向前方说: “看,人影!”
  余雄林雨翔循指望去,果然五个黑影在向体育室潜伏,手里都拽着一个长条。余雄一惊,飞奔过去,五个 “夜行军”人察觉到了,停下脚步看半天,笑着说: “你扮鬼啊,高一新生怎么都跑在外面吓人。喂,朋友,热成这个样子你也去寝室,脑子烧坏啦?跟阿拉体育室里挤~挤,那里有空调。”
  余雄摆摆手退后说:“谢了,我们再说吧。”
  宋世平要睡体育室里,余雄道:“你热昏了,三中的校现多严你知道吗?你想处分?忍一忍,走。”
  宋世平依恋不舍地向体育室门口望儿眼,一个影子正在爬门。雨翔忍住心中俗念,跟余雄一起走向寝室。
  到了寝室门口,十几个人正带着席走出来说里面太热,听者有心,宋世平更叨念要去睡体育室。余雄冷冷道:“你忍不住你去睡。”
  雨翔左右为难不知要睡哪里,最后人本性里的懦弱战胜了贪一时之乐的欲望,决定跟余雄去受罪。两个人像大灾难时的救世英雄,逆着大流向前走。宋世平也折回来说好友有难同当,来遮掩自己的胆怯。
  寝室大楼人已散去一大片,只剩几个人坚守岗位,时不时发出几声怪嚎,回声在大楼里飘荡。三人回了寝室,洗刷完后躺在席上,强迫自己睡着。三人连话都不敢说,此时最小的动作都会引发最大的酷热。宋世平忍不住又去擦了一个身,回来后问:“你们有谁睡着了?”
   “屁话,睡着都被你吵醒了!”
   “余雄,你呢?”
   “你说呢?”
   “你们两个都没睡着?”
   “废话。”
   “那我们一起去体育室睡吧,那里有空调,想想,空调啊!”
   “你要去你去。”
   “现在去也晚了。”
   “不如你们两个到阳台上来聊聊天吧。”
  雨翔第一个起床,冲个凉后上了阳台。余雄也英雄难过高温关,爬起来搬个椅子坐在阳台门口。雨翔望着星空,说:“其实我不想来这里,我也没想到会来这里。”
  宋世平一脸不解,说:“这么好的人人要进来的学校,你还不想进?”
  雨翔苦笑道:“不过也没有办法,既来之则安之,没爸妈管着,一帮同学住一起也挺开心的。”
  余雄在暗处笑几声。雨翔惊异于他在这么热的天竟能发出这么冷的笑,刨根问底要把这个笑解拆掉,问:“笑什么!”
  余雄问他:“你以前没住过寝室吧?”
  雨翔答没有。金雄再发一个冷笑,道:“是啊,你刚来,觉得什么都新鲜。你看着,刚住过去一个礼拜保你每个人礼让三分宽宏大量。过久了你看着,骂你碰他床的,阻他路的,用他水的,哎哟,这才是对了。”
  雨翔不信,说:“我看学生小说里的……”
  余雄打断说:“你连这个也相信?那些浅的文章是浅的人写出来的,叫‘美化’,懂吧。”
  雨翔死守观点,说:“大家让一下就没事了。”
  余雄道:“让?谁让?人的本性是自私的。”
  宋世平一个人置身话外,心有不甘,要体现自己的存在,激余雄说:“听你的话,好像你住过宿舍似的。”来世平只等余雄叹息道:“其实我也只是想象,被你看出来了!”不想金雄说:“是啊,我住过,小学以后我在体校念书,住三年了。”来世平事与愿违,本想这话像武侠小说里的断龙石,不料被余雄当成踏脚石,一下子热情被扑灭,眼里写满失望。
  余雄由宋世平帮忙承上启下后,滔滔不绝道:“我刚去体校那会儿,大家过得挺顺。后来就开始大家计较了,用掉别人一点热水就会拳来脚往的,人是这样的。”
  雨翔仍对集体生活充满憧憬,道:那时候是你们人小,不懂事吧,进了高中也许就不一样了。”
  余雄摇摇头道:
   “也许会,但懂事只是指一种克制,不让自己的本性露出来,本性终究是本性,过久了就会自己露出来。”
  雨翔为余雄的话一振,想余雄这个人不简单,看问题已经很有深度,不像美国记者似的宋世平。雨翔对余雄起了兴趣,问:“你怎么会去上体校的?”
  余雄道:“我小的时候喜欢读书,想当个作家,但同时体育也不错,被少体校一个老师看中,那时亚运会正热,我爸妈说搞体育的有出息,以后——可以赚大钱,就把我送去少体校,就这样了。”
  雨翔拍马屁道:“难怪你的话都不简单,现在还要当作家?”
  不等余雄回答,宋世平在一旁拍马的余屁:“真的很不简单!”
  余雄思索一会儿,道:“现在难说了,大概不想了吧,不想了。”
  宋世平又是一脸失望,他本想马屁新拍,无奈余雄说了这么一句丧气话,弄得他有力无处拍,只好手掌扇风说:“好热啊。”
  这话提醒了本来忘却了热的余雄和雨翔,顿时觉得一股奇热袭来。热不能耐下,雨翔大声道:“你是看破红尘了四日!”
  余雄说:“怎么叫‘着破红尘’,我看不起那种悲观的人,所谓着破红尘就是把原本美好的红尘看成了破烂!”
  雨翔笑着拍手,说:“好,好!”拍几掌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但肯定不是名人名言,因为名人是说不出这种一语破天机的话的。仿佛以前谁说的就在脑子里的一个显眼处,但偏偏又找不到。雨翔用出吃奶的力气想,但“想”这个东西是加二十分蛮力也无济于事的。不想时自己会自动跳出来,要想时却沓无音讯,但正因为曾经“自己自动跳出来”过,所以雨翔不愿放弃努力。这种体验是很痛苦的,要想的东西往往已经到了舌尖却说不出口,仿佛自来水龙头口那一滴摇摇欲坠却又忽长忽短坠不下来的水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只好任它悬在那里。
  正在雨翔的思绪前不着村后不挨店时,突然“想通了”,这种爽快如塞了半天的抽水马桶突然疏通,闻之也令人心旷神怕。雨翔想起一开始说那句话的人是梁样君,是梁样君一次开玩笑时当成语曲解告诉而翔的。
  雨翔心疾自愈,但一想到梁样君,脸上就笑不起来。余雄也叹一口气,那口气为夜谈收了一个尾,三人趴在阳台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第二天雨翔第一个被痒醒。阳台外面有些风,这风十分难得,吹散了他心里的一些忧郁。雨翔突然想起要训练,把其余两人叫醒,再看时间,佩服自己醒得恰到好处——还差二十分钟。第一次在异地醒来,雨翔有点落寞的感觉,觉得许多事情无所适从。洗脸的池子太低,弯腰时在家里习惯了,往往要撞水龙头;洗脸和洗脚的毛巾也时常放错地方;走路常和屋子里的摆设过不去,如人无人之境,撞得桌仰椅翻也已不下两次,一切都乱了。
  三人出寝室大门时外面已经细雨绵绵,宋世平说: “太棒了,不用训练了!”余雄白他一眼说:“想得美,下雨照练。”慢跑到操场,刘知章正站在跑道上,手持秒表道:“昨天热,辛苦了,我向学校反映,他们终于肯开放体育室。今天记者来采访,大家照练,采访到谁,别说空话大话,有什么说什么。好,慢跑两圈!”慢跑到一圈,操场旁杀出一个扛摄像机的人,镜头直对雨翔,雨翔浑身不自在,欲笑又不能,只求镜头挪开。摄像师瞄准了一会儿后又将镜头对着市南三中的建筑,亏得胡适楼不会脸红,让摄像师从各个角度拍遍。随后同摄像师一起出现一个记者,那记者像刚出炉的馒头,但细皮嫩肉很快经不住初升太阳的摧残,还没做实际工作就钻到轿车里避暑,她在车里见长跑队两圈跑完在休息,伺难时机赶过去采访。
  宋世平故意坐在最外面,记者跑来第一个问他: “你们对暑假的训练有什么看法?”宋世平不假思索,张嘴要说话,记者一看趋势不对,轻声对宋世平说:“等等,摄像师说开始就开始。”然后对摄像师打个手势,自己说:“开始!”宋世平刚才想说的话现在一句也找不到,竟支吾道:“这个——它能提高……我的……体育成绩,使我进步。”女记者表示满意,谢过后走到刘知章面前,问:“老师您好,您也十分辛苦,要冒着酷暑来组织训练,您有什么话要对我们的观众朋友说吗?”刘知章用夹生的普通话说:“这个嘛,训练在于长久,而不在于一时的突击。今年的体育生质量比往年好,他们也太辛苦啊!”
  女记者放下话筒,思忖这些话好像不对味,咀嚼几遍后找出问题之根源,对刘知章说:“您可不可以再说一遍,把最后一句‘他们……也太辛苦’的‘太’字那个,最好不说‘太’。可以开始了,谢谢。”
  刘知章摇摇头,把“太”去掉说一遍。女记者再想一遍,凑上去说:“这个——您最好再加一点,比如结合学生的素质教育和跨世纪的人才培养计划之类。”
  刘知章表情僵掉,推开话筒道:“我说不来,你们找别人吧。”
  记者也一怔,续以一个笑退下说:“那谢谢您。”收起话筒的线,走出三十米,确定安全后对摄影师说: “他当他是谁,采访他给他面子,他自己不要胜。要前面那段算了。”摄影师道:“那素质教育和跨……”
  记者道:“跨什么呀,他不说有人说,台里面自会写一段让主持人读,叫‘观后小议’,还会说得比那老头清楚。”说罢热得受不了,加快步伐向采访车跑去。
  刘知章让体育生起来,说:“别去管他们”,然后令每个人跑十圈,林雨翔装作平静地系鞋带,腿却平静不了,抖个不停。跑了一圈,觉得不过如此,加快了速度,但第二圈时就眼睛鼻孔一齐放大,体力却渐少渐小。刘知章在一边问情况,带头跑的两个高二男生为显示其耐久力,抢着答:“可以,没问题。”据说抗战时美国ABC的著名评论员伊拉克·杀蛙累了(EriC Se-vareiol)采访重庆行政院孔祥熙博士,孔说那时中国通货膨胀情况好比一个人从三十楼掉到十五楼,他在空中喊“SOfar,SOgOOd!”(迄今为止,还好!)如果孔祥熙有命活到今天,定会收起那个比喻送给这两个高二男生。
  果然那两个男生说话太多,气接不上来,开始落后。雨翔咬住前面一个,但不敢超,生怕引发了他的潜能,跟了半圈后,觉得速度越来越慢,好胜心上来,像试探水温一样在他身边掠一下再退后,见那男生并无多大反应,只是脸上表示憎恨,无力付诸行动,便放心大胆超了过去。跑过五圈,极限了好几次,眼看被余雄拉开了大半圈,斗志全无,幸亏后面还有一个倒霉蛋在增强雨翔仅有的信心,让雨翔有个精神支柱,不料那根柱子没支撑多久,就颓然倒地休息,把倒数第一名的位置让给雨翔。雨翔仅有的可以用作安慰的工具也没有了,觉得天昏地暗,跑一步要喘两三口气,手脚都没了知觉,胸口奇烫,喉咙如火燎,吸进去的气好像没进肺里,只在口腔里绕一圈就出来了,最后的毅力也消失,但不甘心去得像第一个那样光明正大,用手捂住肚子,用这个动作昭告人们他林雨翔只是肚子病而不是体力不支,把腿的责任推卸给胃,再轰然倒地。目眩一阵后,从地上半坐起,看其他人的劳累,以减轻心里的负担。宋世平原来也构思好捂住肚子装痛再休息,万没想到被林雨翔先用掉,只好拼了老命跑,证明自己体力无限。他面对南翔时一副悠闲如云中漫步的神态,一旦背对,压抑的表情全部释放出来,嘴巴张得像恐吓猎物的蛇,眼睛闭起来不忍心看见自己的痛苦。十圈下来,宋世平瘫在地上一动不动,以诈死来博人同情,余雄艇上漠然无表情,俯身拍几下来世平,再走到雨翔面前说:“你怎么会这里痛?一定是跑前水喝得太多了!”
  雨翔道:“是啊,口太渴了!”
  余雄脱下衣服,挤出一地的汗,说:“洗澡去吧。”
  雨翔笑道:“光你挤出的汗也够我洗个淋浴!你受得了?”
  余雄淡淡一笑,说:“在少体校都是三十圈,一万二千米一跑的。”
  雨翔吓一跳,不敢去想,脱掉上衣,撑地站了起来,走几步,两脚感觉似悬空点水。三人洗好操打算去三塔园消暑,到门口见大批大批学生涌进来,吃了一惊,以为刚才跑得太快,超过了光速看见了未来的开学情景,证实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看门口的通知才知道是高一分班的考试。校门口车子停了几百米,见头不见尾。宋世平不平道:“我们怎么没分班考试?”余雄说:“我们?你也不想想我们是什么人,像拣剩的肉,随便搭到哪个班就哪个班。”
  三人相对笑笑,继续往三塔园去。三塔园据说是古时托塔李天王下凡界镇妖,抛三塔把妖压在下面而成。三人进了三塔园,浑身一凉。园里除了树还是树,树多降温,但美中不足的是园里扑面的虫子,那些虫过去不用交门票,都聚在园里发威。园里游人稀少,最大的参观团就是雨翔三人。
  雨翔道:‘股想到人这么少,而且虫那么多——”他做个赶虫动作,“哪像我们看景色,像是虫子看我们。”
  三人行至一烈士塑像处,虫子略少,坐下来休息。雨翔指着烈士塑像下一块牌子说:‘严禁攀登”,语气表示迷惑,想现代人室外攀岩运动已经发展到了这地步。宋世平说:“这牌子有屁用,呆会儿保管有人爬上面去拍照!”三人聊一会儿,兴趣索然,没有雅兴去欣赏李靖扔的三座塔,赶回学校去睡觉。此时分班考试第一门已经结束,人往外散开来。余雄见胡军正跟高二体育生勾肩谈天,对雨翔说:“以后你少跟他在一起。”身旁一个家长在给孩子开易拉罐,见后对其说:“喂,听着,以后不可以和体育生在一道,看他们流里流气的,进了市南三中也不容易。今后他们跟你说话你就不要去理…
  来世乎听了气不过,要去捍卫自己所属团体的名誉以捍卫自己,被余雄拉住,说:“何必呢。”
  日子就在早上一次训练傍晚一次训练里飞逝。暑假集训期已过大半,学校里的草草木木都熟悉了,不再有新鲜感,日子也就一天比一天难捱。晚上一个体育室里挤了二十几个体育生,连桌上都睡满了人,睡不了那么高的人只好在地上打个铺,用粉笔画个圈表示是自己的领土,闲人不得进人,仿佛狗撒尿圈领地,半夜上厕所像是踏着尸体走路。不打呼噜的人最犯忌睡时有人打呼噜,因为那很有规律的呼噜声会吸弓;人的注意力去数而忘却了睡,二十几个体育生白天训练疲劳,晚上专靠打呼噜排遣心里的不满,呼噜声像十九世纪中期的欧洲资产阶级起义一样此起彼伏,往往一方水土安静了,另一个角落里再接再厉;先东北角再西南方,这种环绕立体声似的呼噜更搅得雨翔一个梦要像章回小说般一段接一段做。
  梦里有许多初中时的人,使身处异地的雨翔苦闷难耐。
  第H天下午雨翔鼓足勇气给Susan打个电话,一直没人接。一想该是去军训了,心里惆怅难言。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再过三天就是新生报到兼军训。今年的炎热后劲十足,不见有半点消退之势。该在上海下的雨都跑到武汉那里凑热闹去了,空留一个太阳当头,偶然也不成气候地下几滴雨,体育生都像阿拉伯人,天天求雨,天天无雨。冒着烈日训练的后果是全身黑得发亮,晚上皮肤竟可反射月光,省去学校不少照明用的电费。

鲜花1 , 鸡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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