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 [作者:大土豆,发表在:似水流年,阅读:10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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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一次见到小梅是二十四年后的一天。那天上午,太阳很温暖,我从书店出来,一抬头,就看见小梅了。虽然相隔二十多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与小时候相比,小梅当然是老了。其实也不能说老,才三十多岁,可是在女人过了二十岁就说自己老了的年代,三十多岁当然是老了。小梅一个人走着,一身很普通的灰色套装,头发不长,随意地拢在脑后,脸有些粗糙,只是那双眼睛还依稀留有小时候的妩媚,眉心那颗美人痣,倒显示出妇人的风韵来。
  我不知不觉地跟着小梅,过了好几个街口,她没有发现我。我想,即使她转过身来,我们面对面,她也不可能认出我来。二十多年的变化太大了。我奇怪,在茫茫人海中,我怎么一下子就认出她来了呢?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我终究没有叫她,看见她消失在人流里,我怅然若失。可是,如果我叫她,她认识我吗?毕竟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发生过任何故事。
  我不知道小梅的大名,大家都叫她小梅,我也就叫她小梅了。其实,我从没有当面叫过她,只是跟着一群浑小子远远地起哄,躲在很远的屋角叫着:“小梅小梅我爱你,我想和你拜天地……”那时我读小学三年级。
  小梅最早并不在我们学校,她是从别处转学到我们学校的,她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转来,我不知道。那时是文革后期,学校的教学虽然已经逐渐步入正轨,但是,运动并没有停止,所以我们的功课并不紧。
  我从一年级进校就被选进了学校文艺宣传队,学拉二胡。我们文宣队平时在早上和下午课外活动时排练,如果有演出任务,我们就要停课排练,有时停课三、五天,有时停十天半个月,我们当然是盼望着经常有演出任务,演出任务一来,我们就可以不上课,我们就会像是从笼子里放出的小鸟,快活极了。
  我们民乐队有十几个人,经常在一起玩的有李晓、罗浩、姜红军和我。李晓读五年级,在乐队拉板胡,他不仅是我们四个人的头,也是乐队的队长。罗浩读四年级,在乐队吹笛子。姜红军和我都读三年级,在同一班,都拉二胡。
  一天下午的课外活动时间,我们民乐队正在活动室自由练习,乐队活动室里十分嘈杂。罗浩出去了一会儿,没多久跑进来告诉我们,舞蹈队来了一位女孩,可漂亮了,是与他同一年级,但不同班。我们一听,立刻放下手里的家伙,向舞蹈队的练功房跑去。在一排女孩中间,我看见了小梅,小梅站在那儿是那么显眼。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怎样来评价女孩,只是觉得小梅真是漂亮,身上有一种其她女孩所没有的东西,尤其是眉心那颗痣,是那么恰到好处地点缀在那儿,还有嘴巴,小小的,嘴唇不像其她女孩那样薄,显得那样与众不同。
  舞蹈指导老师李老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回头,见我们朝着练功房里指指点点,很不高兴地朝我们呵斥道:“快走,练你们的琴去,别在这里捣乱!再不走我叫林老师了!”林老师是我们乐队的指导老师,对我们可凶了,大家都怕他。我们“噢……”的一声,朝乐队活动室跑去。
  我就这样认识了小梅。我们乐队和舞蹈队合练的时候,每次我都能见到她,但是,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慢慢地,我发现小梅的家离我家不远,从我家出门拐过两个街口就是小梅的家。那是一家新开的照相馆,小梅的爸爸在这里照相。
  李晓、罗浩和姜红军家离我家更近,我们住在同一条街。我们的爸爸在同一个工厂上班。我们经常约好一起上学,一起回家。我们上学并不要经过小梅的家,如果走那条路的的话,我们要多走几百米路。可是,我发现,自从我们知道小梅的家在那个街道以后,李晓就老是借口要从那条路去上学,不管我们愿意不愿意。
  有好多次,远远地看见小梅从家里出来,我们总是一路尾随着她。我们看着小梅的背影,看着她鲜亮的衣服和迎风舞动的蝴蝶结,总是一声不吭,好像前面是一幅风景画,我们的声音会弄脏那美丽的画面。
  一天傍晚,文宣队排练结束,我们又尾随着小梅回家,快到小梅家的街口时,李晓突然叫道:“小梅小梅我爱你,我想和你拜天地!”喊完,拉着罗浩、姜红军便闪进了身边的胡同。我咤异地立在原地,看着小梅转过身,用惊恐的眼睛瞟了我一眼,我想解释不是我喊的,还没等我开口,小梅却飞快地往家跑去。我责怪李晓,不该不招呼我一声,让我也躲起来。李晓说,谁让你那么笨呢!
  此后几天,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小梅那惊恐而又慌乱的眼神。我担心小梅会告诉老师,可是,几天过去了,没有一点动静。我们照常在一起排练,她好像没有发生过那件事。她不像其她女孩那样休息时爱到我们这儿来摆弄乐器,她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一边,仿佛在听别人的说笑,又像是在想着自己的心思。
  我们还是经常尾随小梅上学、放学,有时我们还会像上次一样躲在胡同里喊着“小梅小梅我爱你……”小梅听见以后,再不回头,总是加快脚步。每次喊过以后,我们也总是像干了一件非常开心的事,乐呵呵地又蹦又跳,像四只淘气的猴子。
  我们的日子就这样过着。当然,我们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我们也有许多玩的方式,少年总是不知愁滋味,我们无忧无虑地生活,我很少想别人是否也和我一样快乐,有的时候,我会想起小梅,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快乐
不久以后,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想那些事对小梅肯定有很大的影响。我原来感受不到,现在看来,一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事情,却有可能改变人的一生。
  小梅很快就成为全校高年级男同学眼中骄傲的公主,可是,一种有关小梅家庭的传说也不胫而走。罗浩告诉我,一年前,小梅的妈妈撇下她和她爸爸,和一个野男人私奔了。这真是个爆炸性的消息,要知道,在那个年代,谁家里发生这样的事情,那就再不用在人前抬起头来,整个家庭都会遭到人们的耻笑。不知怎么的,我很难过,我为小梅难过。
  我和李晓、罗浩、姜红军还是经常绕道小梅的家,我们仍然尾随着小梅,不过,我们再没有躲在胡同里对小梅怪叫。远远地跟在小梅身后,我看见小梅瘦弱的背影是那么孤单,我想,她要是跟我们在一起,就不会那么不开心,我们一起做朋友,一起玩耍,那该多好!
  小梅还是每天到文宣队来,她没有什么朋友,排练的时候她总是很认真,休息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显得那么不合群。李晓在休息的时候渐渐活跃起来,一会儿来一段自拉自唱革命样板戏,一会儿来几个空翻,引起满堂的喝彩。李晓以前可不是这样。渐渐地,我发现李晓很注意小梅的反应,只要小梅的眼睛朝他身上扫一眼,哪怕是不经意的,他也会像是受到极大的鼓舞,他会层出不穷地将气氛搞得热烈异常。有时,在李晓的挑逗下,小梅也会露出难得的笑容,可那笑容总是稍纵即逝。
  一天中午,放学后,我和姜红军一起离开教室,向校大门走去。那天,气温很高,天气很燥热。当我们走到校大门时,我发现校大门围聚了好多人,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朝前挤去。我看见小梅正被一群男孩围在中间,那些男孩都是四、五年级的调皮蛋,平时经常欺负小同学。小梅被他们推搡着,头发散落,满脸泪痕,书包掉在地上。而那些围着小梅的男同学嘴里不停地发出各种怪叫,小梅被他们吓坏了,嘤嘤地哭着,显得那么无助。
  正在这时,我看见李晓冲进了人群,他拉着小梅的手,企图冲出包围圈。可是,他失败了,我看见许多拳头落在他身上。我急忙转过身,向老师办公室跑去。当我领着值周老师挤开人群,我看见李晓正在用整个身子护着小梅,李晓的白衬衫已经变得黑乎乎的了,脖子上全是抓痕。值周老师大喝一声,那些男同学一看是老师来了,顿时一哄而散。
  那天中午是李晓送小梅回家的。我站在校门口,目送李晓和小梅渐渐远去。我止住了想跟上去的姜红军。我看见李晓和小梅衣服背后脏兮兮的印迹,看见李晓撩起衣衫,擦拭着小梅的脸,看见李晓拿过小梅的书包,背在自己的肩上,心里对李晓由衷地佩服起来。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在往上冒。我很懊悔,我为什么不是李晓呢?
  第二天,李晓没有像往常一样与我们一起去上学,我知道,他必定是绕道和小梅一起去的。我们仿佛达成了某种协议,即使下课走到了一起,我们也会很自然地在校大门和他分手,李晓风雨无阻地站立在那里,等着小梅,他已经是小梅的保护神了。
  渐渐地,有关李晓和小梅的谣言在学校流传起来,我不止一次听到同学的议论,说李晓和小梅真不要脸,两人不仅公然手牵手,还亲嘴呢!更有那帮欺负小梅的调皮蛋远远地指着李晓和小梅,大声地喊着他们编的顺口溜:“快来看啦快来看,一男一女走一块,女的是个狐狸精,男的是个傻瓜蛋……”每当这时,李晓总是不顾一切地冲过去,和他们扭打在一起,但每次都被他们打倒在地。有时我们看见了,也加入战团,双方各有胜负。那些时候,是我们打架最多的日子,我们经常是脸上身上带着伤痕,衣服也经常被撕破,面对家长的逼问,我们往往是坚强不屈。
  可是,这样的日子没有维持多久。一个多月后,小梅转学了。谁都不知道小梅转到哪里去了。我问李晓,李晓阴沉着脸,什么都没说,默默地走开了。从此,李晓的脸有一种习惯性的阴沉。我感觉我很理解李晓,理解他的阴沉。
  我们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我和李晓、罗浩、姜红军又经常一起去上学,有时,我们也会绕道经过小梅的家,那间照相馆已经关闭,变成了一家棉花加工店。李晓从不提起小梅,我们也不再提起,好像小梅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李晓五年级小学毕业,到不远的一所中学上学去了,一年后,罗浩也到了那所中学,就在我也准备去那所中学的时候,我爸爸因为落实政策,调离了那家工厂,我们搬家了,我到另外一所中学读书去了。我们虽然生活在同一个城市,可是一南一北,我们渐渐失去了联系。
  中学毕业后我到外地求学,以后我把家建在了另外一座城市,每年难得回来一次。儿时的事情渐渐淡忘了。
我记得再一次得到李晓的消息,是在我大学毕业的那一年,妈妈告诉我,李晓结婚了,年前李晓的妈妈送来请帖,我爸爸、妈妈去喝了喜酒。新娘我认识,是小时候同住一条街的玩伴。不知怎的,听到这个消息,我脑子里忽然就显现出小梅的影子来。  转自:雨后池塘(www.yuhou.com)
  又过了五、六年,春节我带老婆孩子回家,妈妈告诉我,李晓离婚了,听说是为了一个叫小梅的女人。我嘴里说着,是吗?可我心里一点都不惊讶。我了解李晓,他的阴沉积郁了这么多年,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小梅,小时候的那段故事,其实一直都没有中断过,它一直在演绎着。我想,李晓对小梅这么多年的寻觅终于有了结果,而且这寻觅的历程大概可以编一本厚厚的书。我不知道李晓还是否记得我,我一直有一种冲动,我想站在李晓的面前,握着李晓的手,告诉他,我理解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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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荐者:大土豆,以下为推荐者对本文的感受:↓  2003/5/23

回忆……  (于2003年4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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